我们要是不心疼她

2019-10-18 21:44

杨父已记不清这是杨东第几次离家出走了,他只记得周围的派出所他都去过了,还去救助站领过人。“我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老是喜欢跑,感觉他无牵无挂一样。”杨父有时候怕他跑,便迁就他,要看电视就看电视,想玩电脑就带到朋友家玩电脑。问他大冷天跑到外面饿不饿冷不冷?杨东说,有时候饿得脸都酸了。“搞怕了,连老师都怕了,说你孩子总是跑,责任我们担不起。”

书店老板刘二囍说,“报警又有什么用?找到他父母又能怎样呢?”他默许了他们在店内的存在,但不允许他们再带人来,“如果他们哪天走了,我就当他们找到了更好的地方。”

天转凉时,刘二囍偶然看到杨东穿个短裤,腿上缠满了纸巾之类的玩意儿,“跟三毛一样。”他开始吆喝朋友们捐赠衣物。12月11日,他在微信上推送了一篇自己写的《杨东:书店童年》。截至昨日,阅读量突破6000.

街边遇到乞丐,杨东加快脚步。“乞丐都是坏人,他们讨不了钱没饭吃,就会去偷窃和抢劫了。”这是他在《十宗罪前传》里读来的。

“我喜欢在这里的自由,但讨厌广州的冷漠。”12岁的杨东(化名)穿着藏蓝色套头卫衣,若无其事地回答了书店客人是否“喜欢广州的问题”。

跟他一起享受自由的,还有一个13岁的女孩任淘淘(化名)。他们在6月相识于一家快餐店。

正常程序下,见到离家出走的孩子,应该第一时间报警。派出所应该联合家庭所在地的街道、居委、妇联一同督促、监管家长实行监护责任。事实上,《未成年人保护法》目前的情况是“有法可依”,却很难执行。因为像这样的孩子或者家庭,在并不涉及危害社会治安的情况下,警方处于“可管可不管”的状态,没有真正可实操的法律。

杨东和任淘淘清楚地知道,刘二囍是老板。老板不在,他们会溜进吧台倒杯冰水喝,会要客人手机玩,会央求店员给食物。

他自由自在地在这个“冷漠”的广州穿梭了9个月。穿着别人捐赠的衣服鞋子,留着别人用剃刀给他剪的发型,揣着别人给他的2 .5元钱,用着别人给他买的牙刷牙膏。

“对啊,学做饭学好了到书店来,吧台就交给你。妈的,主厨一个月8500块,比我工资还高呢。”

他们口口声声喊着店员××姐姐,××哥哥。这个称呼让诸多客人迷惑,“很多人都以为他们是这里员工的弟弟妹妹,好奇的人多,过问的人少。”

任淘淘经常换衣服,microsoft的店员尽管疑惑她为什么不上学,却始终没把她当作流浪儿。

杨东醒来时,接近12点,跟他聊天的书店客人给他买了一份饭;任淘淘早上9点起身,去天河城和正佳广场闲逛、玩电脑。

一辅导班老师愿意收留孩子,但两个孩子对学习都兴趣缺缺,也不太愿意过有规律、受管束的生活

任父称,一大家子人吃喝拉撒都要花钱,没有那么多精力天天去找一个“不听话”的孩子。本就身有残疾的任淘淘,是最花钱的一个孩子。“我们在她身上花的钱最多,她最不听话,天天扯谎。”

任母让记者帮忙劝劝任淘淘,“不管我们说什么她都不听,总觉得我们在骗她,外人给她说什么她就信。我们要是不心疼她,不会只把她一个人接在身边。其他几个都在老家。反正我们做什么她都以为是在整她。”

7月12日,广州第一家不打烊书店1200bookshop开张,他们发现了这个地方,一个有沙发睡觉的地方,便待了下去。这一待就是近半年。

坐公交车时,他把精心叠好的5角钱投到收款箱。他安慰一脸惊讶的客人,他每次都是投5角、1元,没事的。如果被发现,被骂了,“我就说对不起对不起,然后把剩下的钱投进去。”

“一说报警他就怕,就会求我们不要报警,不要把他送回家。”刘二囍印象中,只有两个客人联系过救助站或其家人。

在杨东读过的民办小学马老师眼里,杨东是个很聪明的孩子,和同学相处也不错。搞不懂为什么总喜欢往外跑。“有时候骗他爸,说他喜欢坐公交车上学,他爸就给他钱坐公交,结果根本没来学校。”杨父决定让儿子坐校车,让他自己拿500块钱交给老师。后来,他离家3日,把钱花光。

任何杨东曾出现的地方—工厂宿舍、超市、商场、公园,杨父都翻了个遍。

都在刘二囍的意料之中。文章被推送的当晚,有客人送来一堆衣服,杨东撅着嘴挑挑拣拣。

在这个案例中,首先是家长不作为,没有承担好监护责任。为什么不回家?肯定是有原因的,比如家庭变故、家庭暴力或者其他方面的原因。如果家长的观念、方式方法不改变,不能端正态度与孩子沟通,没有把孩子的心“拉”回来,是没有尽到责任的表现。当务之急,应该让孩子回归家庭。

刘二囍以成人的方式与两个孩子沟通,明确告诉他们,书店不是救助站。“这里是不是你们地头?是的话,别给我带第三个过来。如果带了第三个,那你们就一起滚蛋。”

因为杨东多次出走,父亲曾将他锁在家中;任淘淘的父母说,“不管我们说什么她都不听,总觉得我们在骗她。”

“我想在电脑上找他,去照相馆让他们帮我发信息,说要收几百块钱。我也想找报纸的,电视的,但是我朋友说没钱别人不会管。我想报警,又怕像以前一样,报警没几天他又回来了。”

刘二囍印象中,只有两个客人采取过行动。一次是一个客人告诉他,自己给救助站打了电话,另一次一个客人联系了任淘淘的父亲。

杨东自顾自地从书架上拿起一本《暗夜与黎明的战火》埋头读了起来。

任淘淘用脚踹了踹杨东,没有反应。她独自出门了。正佳广场东门门口的面包店,有免费座位。她坐在木椅上,晒着太阳,把手揣在枣红色裤子里,拨动得四块钱硬币哗啦啦响。10点整,排在正佳广场门口的队伍开始进商场了,她立起来,朝西门,往苏宁电器方向走去。她很清楚,天河城和正佳广场工作日1 0点开门,周末则提前一小时。microsoft销售店的店员正拿着抹布擦着桌子,见到她,招呼一声:“你来了。”她一屁股坐在平板电脑前,进入4399小游戏网,搜罗一遍,央求店员把大屏幕打开玩游戏。

孩子初到书店,游荡不走,他也曾疑惑。有店员问及,回答的版本有:“爸妈不在家”“爸妈让我暑假来看书”“我妈出去打麻将了。”

任淘淘比杨东勤快,或许因为女孩子更敏感听话一些。她会在上午9点,书店客人陆续来到书店的时候,从沙发上爬起来。另一边倒头而睡的杨东一点没有起床的意思,凌晨后才睡觉的他,怎么都睡不醒。店员扯扯他的帽子,他坐起来,仍然闭着眼。

任淘淘笑了。她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:“那我每个星期都要休息。”

辅导室里,十二三个孩子在桌前做作业,玩游戏。四位老师张罗着给孩子改作业。穿着军绿色衣服的万老师,笑盈盈地招呼两个孩子。杨东手里拿着的奥特曼碟片一下子就引起了孩子们的注意,三个男孩围上来争着看。任淘淘停在门口不肯进去,嘟嘟囔囔“又不是我的老师”。小朋友好奇地嘀咕:“新来的?几年级啊?”

“家里有吃有喝,还有电视看,他不愿意上学我就让他休息一段时间。”

“就是他!头发长那么长了?”杨父盯着手机,把杨东在万老师辅导室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。这位50岁的父亲焦急地询问:“东东现在在哪里啊?”

他们会央求书店客人帮忙买饭,会向顾客索要手机玩游戏,会溜到附近的商场里看电视、玩电脑,还会在书店里给背包客留的盥洗间里洗澡。

把儿子从救助站接回来,思考再三的杨父决定将他锁在家里。那是一间20平米左右的房间,杨父和妻子睡在底下1.5米的床上,一条铁梯接上阁楼,属于杨东的地盘,下面是逼仄的厨房、厕所。像样的家什是一台电视和两个旧音响。没有阳台的家里,湿衣服晾在门口竹竿上,干衣服挂在家里。

任淘淘和书店的一位女客人聊起了吃,聊到了体育东路她最喜欢的一家伤心酸辣粉。最后,这成了她的午饭。她带着为她买饭的姐姐去正佳广场散步,她知道6楼有海洋馆,7楼有电影院,“以前有个老外给了我100块钱,我买了爆米花,看了两场电影。”

杨父称,自己先后娶过两个妻子。第一个妻子给他生下两个儿子,都已经成年,第二个妻子生下杨东后与他离婚,后来他又和第一个妻子复婚了。他说,现在的妻子对东东蛮不错,两口子都上年纪了,杨东还小,“不心疼他心疼谁?”

做课外辅导的万老师,在读了刘二囍的文章后,表示愿意在教育方面为孩子提供帮助。

听上去还不错的借口,在暑假期间一度迷惑了不少人。刘二囍对他们保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,直到有客人投诉。一次是两人大声吵架,一次是与顾客交换w ifi密码索要食物,一次是向顾客索要手机玩游戏。刘二囍赶了他们三次。只有一次,两个小鬼离开了三天,便重新在门口徘徊。

“一说报警他就怕,就会求我们不要报警,不要把他送回家。”书店店员略有疑惑:“反正他也没有打扰别人,干吗要报警呢?”

任淘淘的爸妈以前在广州打工,最近回贵州老家修房子了,他们在电话里这样说,“真的是找够了。我们去年把她接到广州来,想带在身边,感情要好一些。谁知道她就说我们是骗她的,整天就往外跑,跑了就找,找回来还是跑。”

任淘淘这次七月份出走,曾经有好心人联系了任父,那时,他正在回贵州的火车上,隔日,他买票回广州,再次联系好心人时,好心人告诉她,孩子又找不到了。

杨东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他的真实姓名。他的身份证显示,他2002年6月出生,户口是贵州省万山特区敖寨乡某村。

杨父一直在广州打工,住在海珠区石溪牌坊,他说,杨东六七岁就被接到广州生活和上学。

马老师很头疼,建议杨秀凡带孩子去看看心理医生:“我觉得孩子这样肯定是不正常的。”

万老师笑了:“没说非要让你写作业啊。你要是喜欢背诗可以背诗,喜欢手工可以做手工,喜欢做饭,你也可以学做饭啊。”

下班后,靠开电动车拉客补贴家用的他,但凡把客人带到远点的地方,都下来找找、问问。

任淘淘去年跑后被找回来,任母嘱咐其弟弟看住她。她骗舅舅,说自己饿了。趁舅舅买东西的时候,又跑了。

十天后,杨东保证不再跑了,杨父放他出来玩。3月的一天,杨东又没了踪影。

“我靠,我还在想救助站的不会真的来了吧?结果还真没来。任淘淘的爸爸也没来。”半年了,刘二囍也不介意了,“如果他们哪天走了,我就当他们找到了更好的地方。”

在文章里,刘二囍称:在这个社会上,有很多残缺的病态的家庭,原因或家暴,或后妈,或遗弃,或私生,以致儿童宁愿选择流浪在外也不愿呆在家中。而无论是联系救助站、街道办、派出所,目前都只能采取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。

“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?你跟她说,她想到我们租的房子那里去,她都可以去,她自己也有钥匙,我跟房东也打了招呼了,要是她回来没有钱,就给她一点。”

他们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,会编出各种说法应付关心或恼人的盘问。

隔日,前来探望的大学生,一边给他剪着指甲,一边让他玩着游戏。

之后,用刘二囍的话来说,孩子爸妈在哪儿,家人情况怎样—“关我屁事,他来了,我就把他当个成年人,当个顾客,当个朋友。”

万老师愿意收留孩子到辅导室学习,晚上也可以加个折叠床睡觉,并提供洗漱、食物。

“今天星期五,又不用上学吗?”面对这样的问题,杨东不乐意回答。有时候他会说,老师今天休息,有时候会说,不想读。更多时候,懒得回应。他醒来时,接近12点,跟他聊天的书店客人给他买了一份饭。

作为答谢,杨东向为他买饭的书店客人说,可以带她去玩,“但是你要请我喝饮料。”

这个案例很典型。包含了法律、社会伦理、心理、道德等一系列问题,很复杂。孩子在没有安全感、缺乏归属感的情况下,可能采取偏激的方式来引发关注和关爱,如果不能正确引导,将来可能成为边缘犯罪少年,成为社会问题。建议政府相关部门建立持续长久的专业运作机制来处理这类问题。

“报警又有什么用?找到他父母又能怎样呢?送去救助站还是送回家?被他父母关在家里?关在家里难道就把这个社会问题解决了吗?要是真的关心小孩,半年都没来找过?”号称开一家24小时不打烊书店是为了“给孤独的城市点亮一盏温暖的灯”的老板刘二囍说着,将灰色的毛线帽往后捋了捋。